第27章 Chapter 13 (2) 消失的弗丽嘉2号
[欧巴]
洛基发呆了几秒,立刻跟上来捉住我的手腕。我用力挣脱他,狠狠掴了他一耳光,直接冲出门外。一楼有一个半球状的大窟窿,深深凹陷进去,起码有十米深,活像一个骷髅头的眼孔。这个地方再不能待。洛基和弗丽嘉现在站在一条船上,说不定哪天他们心情不好想让弗丽嘉归位,我也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。飞速赶回家,我将收拾好的东西一一清点,找了搬运工,将这些东西运送到华纳海姆外港。随后,我留下一封信给希亚,让她帮忙照看着我的工匠房,等我有机会一定回来处理。等房子都搬空,我披着斗篷,抱着洛洛往外港赶去。
在等巨鲸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头四翼金龙从上空急速划过,朝着我家的方向赶去。我压低帽檐,跟着人潮上了巨鲸。华纳海姆存折在别的地方不能用,但每天最多只能提取十万维达,所以我只能系上藏了十万现金的织锦腰带,上了华纳银龟,踏上去莫金港口的路程。华纳银龟有着海龟的鳍和圆圆的嘴,飞行时还会摆动大鳍。满世界都是这种飞兽,它们擦过棕榈棚搭建的小村庄、侏儒修建的阴风惨惨的基地、向父神忏悔的教徒踩踏的陈旧石板路和祭坛……看见苍穹透过云层闪烁着琉璃的微光,折射在遥远的高山上,听着旁边乡下姑娘斜戴王都今年流行的毡帽讨论旅行感想,我觉得自己好像活了上百年的岁月。我终于感到累了,眼皮扇贝般合上,然后沉沉地睡去。
两天一夜后,华纳海姆至莫金的特慢银龟抵达了目的地。莫金是一个明媚的雪白城市,没有奢华古典的建筑,也没有满天飞舞的翼龙,但生机勃勃的轻松氛围、海港情怀,人潮滚滚压力颇大的华纳海姆也不能相提并论。华纳部落位于九大世界的正中央,莫金码头也理所当然成为了最大的码头。和阿西尔部落交战伊始,这里就开通直达六个世界的路线。现在停战了,在莫金居然有少许阿西尔神族的贸易开拓者出现。站在码头外沿,还可以看到传说中巨大的金侬加裂缝。这条裂缝纵横在华纳部落下方,已由最初的深黑色鸿沟,变成了一条星斗万千的银河。下了银龟,我请人帮忙搬东西,联系前几日就已经找好的房东,觉得十分疲倦。算了算时间,月事拖延了,应该也是因为体力透支。于是,处理好一切,我都懒得打点新家,直接去旅馆住下可是调养了三天,例假还是没来,我没心思再休息,开始布置新家,并且详细规划接下来的发展路线。
莫金码头附近很嘈杂,房价却都特别高,多半与港口人喜欢热闹的性格脱不开干系。码头最热闹的一条街上,有一家超规模的工匠炼金房,是米默炼金房的莫金分店。米默是智慧之神,是华纳海姆最早觉醒的众神之一,一直都是我很敬佩的人。其实严格说来他是一个神金匠,但在炼金领域也颇有研究,所以为华纳部落做出了不少内政上的贡献。米默炼金房工资一直在业内都属于高薪范畴,在这里找一份工作,糊口肯定绰绰有余。我换上了工匠服,准备去应聘试试看,但在经过商贸区时,看见了广场石板上的彩虹般的半透明魔力立体广告: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有一棵旺盛的大树,大树下有一湖泊,上面水平如镜,把大树照亮。一个棕发神族女孩坐在树下看书,静静聆听自然之声。有两只灰色的山鸟飞过来,落在水中嬉戏,湖水却把它们的羽毛都染成了雪白的。它们变成了天鹅,展翅高飞。女孩惊喜地看着那片湖,把书一扔,跳进了湖中。她再度从水中纵身而起,浑身湿透,银白的头发往后甩出了漂亮的弧度,水珠溅落成了星子。最后她转过身,看见了岸边牵着金翼龙目瞪口呆的金发王子。这时湖水中有一个陶瓷罐子冒出来,里面装满湖水,一个女子用古神族语的腔调唱出空灵的歌声:“邂逅你的王子,乌达尔湖水染发精华溶剂……”
其实,这个广告里大树的原型是世界之树,湖泊的原型是阿斯加德的乌达泉,这个泉水和湖泊一般大,任何生活在里面的生物都会变成圣洁雪白。世界上最初的两只天鹅就跟广告里演的一样,是两只山鸟在里面染白而成的。这个传说很美,只可惜和阿西尔部落扯上了关系,所以最初广告被封杀了,各大媒体还尖锐地抨击了无良商家。近期我们与阿西尔部落停战,广告也总算解禁,乌达尔公司赚了最少九位数的维达。我想了想要换个身份生活,换个造型更好,就跑到商场里买了一瓶乌达尔染发剂,把头发染成了银白色,烫卷,化了妆,在脸上印了维持三个月的白羽纹身,最后才去米默工匠房应聘。
虽说用神金匠的证书可以直接跳级成为核心人员,但上面有我的名字,我不敢高调,也只有先面试、考试,再决定是否录用。当然,洛洛是要装在包里的,不然太显眼。奇特的是,我刚一进入这家店铺,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朝我射过来。一个镶嵌师手中的宝石还“咔嚓”一下,从剑柄中掉出来:“哦神啊,布里降世……”
果然我们部落的审美很奇特,仅仅是改变了发色,就变成他们眼中的尤物。我去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意图。一个工头拿出一块铁,一颗廉价宝石还有一些工具,叫我临场做短剑给他看,不过眼睛长在了我的身上。我拿出自备的小金锤和钻子,当当当咚咚咚敲了几下,压紧接口,让洛洛从缝隙里伸出嘴来喷火焊接,镶嵌宝石,注入溶液,倒冷却剂,擦干,递给工头。这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的脸上转移到了短剑上。工头接过短剑,只说了一句话:“虽然员工紧缺,但我们要的是初级锻造师……恐怕请不起你。”
“我先当临时工,一个月两万维达可以吗?”
工头愣了愣,说:“好!”
就这样,我开始了新生活。适应了华纳海姆的高压生活,到哪里都是闲适。每天早上十点上班,下午三点就解放,我有很多的时间去熟悉环境,观察地段。准备找机会偷回华纳海姆一次,把钱全部取出来,再把依娜工匠房贱价卖给希亚。但是,才过一周,就发生了两件比较不顺的事。
一件是洛洛被人发现。天气热起来,连秃鹰和灰雀都昏头昏脑地撞破铁窗,死在客厅里,让我花了一小时去清扫尸体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没法把洛洛扔在家里,只有天天装它在包里,但它一热就会口喷火焰热浪。有那么一次,一个助手姑娘看到了我挎包裂缝处有火焰冒出,还以为是我的包着火了,立刻尖叫着把冷却剂泼上去。然后,湿答答的洛洛暴怒着冲出来。所幸当时只有我和她在。她只通过媒体看过成年金翼龙,根本不知道那么小一团的洛洛就是战斗神兽的幼龙,我骗她说那是从瓦特海姆买回来的小飞兽,她也相信。当然,看到洛洛的女孩子很少有不发疯的。洛洛那天很惨,看着我的目光也不是一般怨恨。从那以后,我只好把洛洛放在家里看家,它更加幽怨了。
第二件事比较棘手。那个早上,我很不幸地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大头,皇家发布消息说找到我的有重金奖赏,但私藏我的要判刑。第二天就更不幸地发现,莫金已经被王都的部队搜刮了个遍,甚至还有光明指挥官率领大批骑士,杀入米默炼金房。米默和洛基是一派的,这些人搜了这么多个城很疲倦,气势汹汹地进来,一扫没有黑发的就直接出去。其实刚出来的两天比较忙碌,没感觉,但一定下来,又特别想念希亚,工匠房的朋友们……至于洛基,更是想得夜夜失眠。可是,我和他都已经走到这一步,还有什么机会挽回?忘记他,重新等待下一次缘分的到来,这才是最明智的方法。
虽然缘分没有来,但机遇一直很多。来了莫金没几天,米默工匠房出了个银发绝色美女“娜娜”的消息不胫而走。染了头发后,生活发生了巨变。几乎每两三天就会有个新的追求者出现,鲜花情书源源不断,甚至还有骑着银翼龙公子哥儿慕名而来——这在莫金绝对是大事件。银翼龙在王都外的地方价格都价值连城。希亚要看到这一幕,肯定会说你这妞终于达到姐姐的境界的一半。一个月后的下午,我从炼金房出来,隔壁一个叫赛因的银发炼金术师叫住了我。我朝他笑笑,问他有什么事。他的头发是天然银,在阳光下就像密密尔泉水:“娜娜,你来得不久,追求者不少啊。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道谢。他想了想,小声说:“不知道如果我也追你,你会怎么反应?”
“啊?”
这绝对是出乎意料的。赛因是领主的儿子,皮相不错,有能力有维达,关键是,在所有优秀炼金术师都奔向王都的情况下,其他地方的炼金术师就变得特别稀有。这里的姑娘们都对他有意思,但因为他过度洁身自好而不敢靠近。赛因有些羞赧:“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上我,如果这给你带来了困扰,那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一听到这句话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突然崩裂。是不是男人都很喜欢用这招来对付女人?我摆摆手:“不不,你没错。只是我最近忙工作,还不想恋爱。如果你不介意,以后再说吧。”赛因并不满意我的答案,姿态却依然温和有礼,很有华纳海姆男子的风范。
他走了以后,我觉得自己还是成熟了很多。上次听到这句话,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心痛得不能自己,哭得天崩地裂。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:“为什么拒绝?这男的看上去还不错。”
我立刻转过身去,错愕地发现,身后的人居然是索尔。他那一头暗色的头发和衣裳,于莫金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他却丝毫不觉得别扭,还叹了一声:“为什么把头发染了?你不知道黑色是最高贵的颜色么。还是怕别人看出来你是阿西尔神族?”
“你开什么玩笑都可以,这个开不得。”我背好包,朝回家的路上走去。索尔居然就这么跟上来。虽然莫金有阿西尔神族出没,但到底是少数,跟他走在一起回头率不是一般高。他颇有兴致地说道:“有没有兴趣来阿斯加德发展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:“你被洛基甩了吧?还留在这有什么意义。我们极缺鬼匠,你如果加入我们,一定能比在华纳海姆更有前途……”
“和洛基的关系从来不会影响到我的血统。你别再跟着我了,我不想被人误会。”
“那告诉我希亚最近怎样。”
“我出来就一直没和她联系,不过走之前,她还和提斯约会,感情很不错。”
索尔垂下头,瞳孔在阳光反射下像极了深蓝色的宝石:“她幸福就好。”
“索尔,刚才你问我为什么要拒绝那个男人,对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对他不是没有好感,但心中还有另一个人存在。如果不是喜欢的人,不愿意将就自己。”
索尔先是一愣,然后轻笑:“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。你拒绝他,是因为他各方面都不及洛基,要来个比洛基好的,你恐怕立刻就跟着跑了吧。”
我想了想,笑了:“也是。找一个比洛基好的,真的挺难。”
“胡说。洛基哪里好了,我看他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到底想表达什么?”
后来到家门口,他再次提出要我去阿斯加德的要求,我直接关门上楼。然后,我写信给希亚,交代了最近的情况,以及索尔来访的事。拉开窗帘,我召唤了一只飞蛇。长了骨翼在空中摇摆着尾巴的金蛇倏然冲到窗口。我把信交给它,丢了六十维达在它嘴里,它立刻用尾巴把信卷起来,消失在开满罂粟花原野的高空云层间。晚上发现还是没来月事。想起以前依偎在洛基怀中熟睡的每一个夜晚,突然觉得小小窄窄的床也很空,我不到八点就躺在床上,却被窗外蝉鸣、海鸥与星河的齐鸣吵得没有困意。莫金港口已经陷入半沉睡状,月亮向它张开银白的拥抱。我起来倒了一杯刚从谷仓里取来的葡萄酒,喝下发现是很熟悉的味道。某一天买这种带有果味的酒给洛基,他说最讨厌姑娘喝的酒。我很不高兴,倒了一杯自己喝。但才喝一口,他直接拉住我的手,吻了我一下,然后抿了抿嘴,说好像有点酸,不过还不错。那时候,他的笑容有些坏坏的,两鬓微卷的红发却让他看去像个孩子。我又喝了一口酒,抿了抿嘴。好像是挺酸的。
洗杯子的时候,想起某一天在浴室里洗脸,他迷迷糊糊地走出来,头发成了一窝稻草,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,树袋熊一样抱着我的腰,下巴枕在我的肩上,说他最讨厌我,每天都起这么早。然后他变成了一只完全依附在我身上的#鱼,我走到哪,他就黏到哪……想到这里,我用力摇摇头,回到床上,用被子盖住头。但又想起某天和洛基吵架,我也是用被子裹了自己十多分钟。他怎么拽都拽不开,最后只好隔着被子把我整一个人抱起来……
想到这里,我心情已经跌入谷底。都过去了三十九天,还是这种状态。究竟还要几个三十九天才能彻底忘掉?
刚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,我听见隔壁传来钢琴乐。是一首陌生的g小调圆舞曲,琴声音空灵却清晰,右手主旋律演奏完以后,左手伴奏总是会轻盈地跟上两个音符点缀,好听得不得了。让我不由慢慢挺起身子,竖起耳朵倾听。音乐时快时慢,时而优雅,堪比阿斯加德尊贵的君王;时而欢乐,连颤音也都化作少年的笑声;时而急躁,掀起史前雷神召唤的风暴;时而宁静,如睡梦中仙女的安眠曲……各式各样的风格交错演奏,忽然双手统一地演奏出十多个属七和弦,骤然让琴曲有了交响乐的宏伟。属七和弦结束后,又双手分开交替弹奏,叮叮咚咚接连弹向高音区,把这首月下圆舞曲推到最高潮。只是听着这首曲子,我觉得心跳加速,激动不已,几乎能看见钢琴内部每一个琴棰敲击的画面。到最后,已经忘记悲痛的我,眼角居然渗出了泪水。不为别的,只为这支曲子中过于澎湃的情绪。这个演奏者,一定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。待一曲进入渐慢的尾声,我赶紧跳下床,推开窗子,想寻找声音的源头。然而,从窗口我可以看见金侬加裂缝的边缘,它拉开透明璀璨的星河丝绸,随着夜神的腰肢换换旋转,却看不见任何亮灯的住户摆放了钢琴。
而这个人也未再演奏第二曲,便留给了我整夜的意犹未尽。
第二天,希亚神速地回信给我:你到底是在做什么?不跟姐姐说一声就直接走了?我不管你和洛基发生了什么,为了他放弃你的事业、生活和朋友,值得么?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,我们二十年来的交情算是完了!
字写得龙飞凤舞又有些扭曲,最后一个字的末尾纸张甚至被笔尖刮破。没有署名。
收好信,我对着镜子梳头,发现发根有黑色的头发长出来,看来下午又要去染发根。我梳洗完毕,出门上班。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这一天炼金房外街道上的人特别少。走进米默炼金房,我被吓了一跳,才知道整条街的人都到了这里。老大站在二楼,神情很复杂。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楼梯上高声阔论。这个女神金匠是从南方地区搬过来的,曾经嫁给了一个华纳神族,老公在多年前被入侵的阿西尔神族杀害,之后一直没有再婚,但她对赛因很有好感。
“大家都知道,莫金不是华纳部落最发达的地方,外族也很多,我本人也是巨人和神族的混血,所以,对于种族主义,我看得也比较淡。”女神金匠走下来两步,大声说着,“但是,我相信在座的任何一个人,都不愿意忍受阿西尔的已婚男人在我们的领土上养情妇。”
“你说什么人?”沉不住气的年轻华纳男子站出来问道。
“我们已经彻底调查过那个阿西尔神族的男人的身份。他住在阿斯加德,但不是阿斯加德人,已婚,有孩子,一百二十五岁左右,来华纳部落做一笔小买卖,这一点赛因可以做证明。”赛因和老大站在一起,听到这句话点点头。
一个男人愤怒地说:“我们对阿西尔狗毫不关心!告诉我们那个女人的名字!”
“到底是什么人?你确定她是这个男人的情妇?”
“这个女人来路不明,她染了一头假银发,估计名字也是假的。她来莫金已经一个多月,但我们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,也不知道她的家乡是哪里,甚至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。这种人,你们认为可信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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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基发呆了几秒,立刻跟上来捉住我的手腕。我用力挣脱他,狠狠掴了他一耳光,直接冲出门外。一楼有一个半球状的大窟窿,深深凹陷进去,起码有十米深,活像一个骷髅头的眼孔。这个地方再不能待。洛基和弗丽嘉现在站在一条船上,说不定哪天他们心情不好想让弗丽嘉归位,我也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。飞速赶回家,我将收拾好的东西一一清点,找了搬运工,将这些东西运送到华纳海姆外港。随后,我留下一封信给希亚,让她帮忙照看着我的工匠房,等我有机会一定回来处理。等房子都搬空,我披着斗篷,抱着洛洛往外港赶去。
在等巨鲸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头四翼金龙从上空急速划过,朝着我家的方向赶去。我压低帽檐,跟着人潮上了巨鲸。华纳海姆存折在别的地方不能用,但每天最多只能提取十万维达,所以我只能系上藏了十万现金的织锦腰带,上了华纳银龟,踏上去莫金港口的路程。华纳银龟有着海龟的鳍和圆圆的嘴,飞行时还会摆动大鳍。满世界都是这种飞兽,它们擦过棕榈棚搭建的小村庄、侏儒修建的阴风惨惨的基地、向父神忏悔的教徒踩踏的陈旧石板路和祭坛……看见苍穹透过云层闪烁着琉璃的微光,折射在遥远的高山上,听着旁边乡下姑娘斜戴王都今年流行的毡帽讨论旅行感想,我觉得自己好像活了上百年的岁月。我终于感到累了,眼皮扇贝般合上,然后沉沉地睡去。
两天一夜后,华纳海姆至莫金的特慢银龟抵达了目的地。莫金是一个明媚的雪白城市,没有奢华古典的建筑,也没有满天飞舞的翼龙,但生机勃勃的轻松氛围、海港情怀,人潮滚滚压力颇大的华纳海姆也不能相提并论。华纳部落位于九大世界的正中央,莫金码头也理所当然成为了最大的码头。和阿西尔部落交战伊始,这里就开通直达六个世界的路线。现在停战了,在莫金居然有少许阿西尔神族的贸易开拓者出现。站在码头外沿,还可以看到传说中巨大的金侬加裂缝。这条裂缝纵横在华纳部落下方,已由最初的深黑色鸿沟,变成了一条星斗万千的银河。下了银龟,我请人帮忙搬东西,联系前几日就已经找好的房东,觉得十分疲倦。算了算时间,月事拖延了,应该也是因为体力透支。于是,处理好一切,我都懒得打点新家,直接去旅馆住下可是调养了三天,例假还是没来,我没心思再休息,开始布置新家,并且详细规划接下来的发展路线。
莫金码头附近很嘈杂,房价却都特别高,多半与港口人喜欢热闹的性格脱不开干系。码头最热闹的一条街上,有一家超规模的工匠炼金房,是米默炼金房的莫金分店。米默是智慧之神,是华纳海姆最早觉醒的众神之一,一直都是我很敬佩的人。其实严格说来他是一个神金匠,但在炼金领域也颇有研究,所以为华纳部落做出了不少内政上的贡献。米默炼金房工资一直在业内都属于高薪范畴,在这里找一份工作,糊口肯定绰绰有余。我换上了工匠服,准备去应聘试试看,但在经过商贸区时,看见了广场石板上的彩虹般的半透明魔力立体广告: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有一棵旺盛的大树,大树下有一湖泊,上面水平如镜,把大树照亮。一个棕发神族女孩坐在树下看书,静静聆听自然之声。有两只灰色的山鸟飞过来,落在水中嬉戏,湖水却把它们的羽毛都染成了雪白的。它们变成了天鹅,展翅高飞。女孩惊喜地看着那片湖,把书一扔,跳进了湖中。她再度从水中纵身而起,浑身湿透,银白的头发往后甩出了漂亮的弧度,水珠溅落成了星子。最后她转过身,看见了岸边牵着金翼龙目瞪口呆的金发王子。这时湖水中有一个陶瓷罐子冒出来,里面装满湖水,一个女子用古神族语的腔调唱出空灵的歌声:“邂逅你的王子,乌达尔湖水染发精华溶剂……”
其实,这个广告里大树的原型是世界之树,湖泊的原型是阿斯加德的乌达泉,这个泉水和湖泊一般大,任何生活在里面的生物都会变成圣洁雪白。世界上最初的两只天鹅就跟广告里演的一样,是两只山鸟在里面染白而成的。这个传说很美,只可惜和阿西尔部落扯上了关系,所以最初广告被封杀了,各大媒体还尖锐地抨击了无良商家。近期我们与阿西尔部落停战,广告也总算解禁,乌达尔公司赚了最少九位数的维达。我想了想要换个身份生活,换个造型更好,就跑到商场里买了一瓶乌达尔染发剂,把头发染成了银白色,烫卷,化了妆,在脸上印了维持三个月的白羽纹身,最后才去米默工匠房应聘。
虽说用神金匠的证书可以直接跳级成为核心人员,但上面有我的名字,我不敢高调,也只有先面试、考试,再决定是否录用。当然,洛洛是要装在包里的,不然太显眼。奇特的是,我刚一进入这家店铺,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朝我射过来。一个镶嵌师手中的宝石还“咔嚓”一下,从剑柄中掉出来:“哦神啊,布里降世……”
果然我们部落的审美很奇特,仅仅是改变了发色,就变成他们眼中的尤物。我去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意图。一个工头拿出一块铁,一颗廉价宝石还有一些工具,叫我临场做短剑给他看,不过眼睛长在了我的身上。我拿出自备的小金锤和钻子,当当当咚咚咚敲了几下,压紧接口,让洛洛从缝隙里伸出嘴来喷火焊接,镶嵌宝石,注入溶液,倒冷却剂,擦干,递给工头。这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的脸上转移到了短剑上。工头接过短剑,只说了一句话:“虽然员工紧缺,但我们要的是初级锻造师……恐怕请不起你。”
“我先当临时工,一个月两万维达可以吗?”
工头愣了愣,说:“好!”
就这样,我开始了新生活。适应了华纳海姆的高压生活,到哪里都是闲适。每天早上十点上班,下午三点就解放,我有很多的时间去熟悉环境,观察地段。准备找机会偷回华纳海姆一次,把钱全部取出来,再把依娜工匠房贱价卖给希亚。但是,才过一周,就发生了两件比较不顺的事。
一件是洛洛被人发现。天气热起来,连秃鹰和灰雀都昏头昏脑地撞破铁窗,死在客厅里,让我花了一小时去清扫尸体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没法把洛洛扔在家里,只有天天装它在包里,但它一热就会口喷火焰热浪。有那么一次,一个助手姑娘看到了我挎包裂缝处有火焰冒出,还以为是我的包着火了,立刻尖叫着把冷却剂泼上去。然后,湿答答的洛洛暴怒着冲出来。所幸当时只有我和她在。她只通过媒体看过成年金翼龙,根本不知道那么小一团的洛洛就是战斗神兽的幼龙,我骗她说那是从瓦特海姆买回来的小飞兽,她也相信。当然,看到洛洛的女孩子很少有不发疯的。洛洛那天很惨,看着我的目光也不是一般怨恨。从那以后,我只好把洛洛放在家里看家,它更加幽怨了。
第二件事比较棘手。那个早上,我很不幸地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大头,皇家发布消息说找到我的有重金奖赏,但私藏我的要判刑。第二天就更不幸地发现,莫金已经被王都的部队搜刮了个遍,甚至还有光明指挥官率领大批骑士,杀入米默炼金房。米默和洛基是一派的,这些人搜了这么多个城很疲倦,气势汹汹地进来,一扫没有黑发的就直接出去。其实刚出来的两天比较忙碌,没感觉,但一定下来,又特别想念希亚,工匠房的朋友们……至于洛基,更是想得夜夜失眠。可是,我和他都已经走到这一步,还有什么机会挽回?忘记他,重新等待下一次缘分的到来,这才是最明智的方法。
虽然缘分没有来,但机遇一直很多。来了莫金没几天,米默工匠房出了个银发绝色美女“娜娜”的消息不胫而走。染了头发后,生活发生了巨变。几乎每两三天就会有个新的追求者出现,鲜花情书源源不断,甚至还有骑着银翼龙公子哥儿慕名而来——这在莫金绝对是大事件。银翼龙在王都外的地方价格都价值连城。希亚要看到这一幕,肯定会说你这妞终于达到姐姐的境界的一半。一个月后的下午,我从炼金房出来,隔壁一个叫赛因的银发炼金术师叫住了我。我朝他笑笑,问他有什么事。他的头发是天然银,在阳光下就像密密尔泉水:“娜娜,你来得不久,追求者不少啊。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道谢。他想了想,小声说:“不知道如果我也追你,你会怎么反应?”
“啊?”
这绝对是出乎意料的。赛因是领主的儿子,皮相不错,有能力有维达,关键是,在所有优秀炼金术师都奔向王都的情况下,其他地方的炼金术师就变得特别稀有。这里的姑娘们都对他有意思,但因为他过度洁身自好而不敢靠近。赛因有些羞赧:“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上我,如果这给你带来了困扰,那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一听到这句话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突然崩裂。是不是男人都很喜欢用这招来对付女人?我摆摆手:“不不,你没错。只是我最近忙工作,还不想恋爱。如果你不介意,以后再说吧。”赛因并不满意我的答案,姿态却依然温和有礼,很有华纳海姆男子的风范。
他走了以后,我觉得自己还是成熟了很多。上次听到这句话,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心痛得不能自己,哭得天崩地裂。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:“为什么拒绝?这男的看上去还不错。”
我立刻转过身去,错愕地发现,身后的人居然是索尔。他那一头暗色的头发和衣裳,于莫金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他却丝毫不觉得别扭,还叹了一声:“为什么把头发染了?你不知道黑色是最高贵的颜色么。还是怕别人看出来你是阿西尔神族?”
“你开什么玩笑都可以,这个开不得。”我背好包,朝回家的路上走去。索尔居然就这么跟上来。虽然莫金有阿西尔神族出没,但到底是少数,跟他走在一起回头率不是一般高。他颇有兴致地说道:“有没有兴趣来阿斯加德发展?”
“没有。”
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:“你被洛基甩了吧?还留在这有什么意义。我们极缺鬼匠,你如果加入我们,一定能比在华纳海姆更有前途……”
“和洛基的关系从来不会影响到我的血统。你别再跟着我了,我不想被人误会。”
“那告诉我希亚最近怎样。”
“我出来就一直没和她联系,不过走之前,她还和提斯约会,感情很不错。”
索尔垂下头,瞳孔在阳光反射下像极了深蓝色的宝石:“她幸福就好。”
“索尔,刚才你问我为什么要拒绝那个男人,对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对他不是没有好感,但心中还有另一个人存在。如果不是喜欢的人,不愿意将就自己。”
索尔先是一愣,然后轻笑:“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。你拒绝他,是因为他各方面都不及洛基,要来个比洛基好的,你恐怕立刻就跟着跑了吧。”
我想了想,笑了:“也是。找一个比洛基好的,真的挺难。”
“胡说。洛基哪里好了,我看他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到底想表达什么?”
后来到家门口,他再次提出要我去阿斯加德的要求,我直接关门上楼。然后,我写信给希亚,交代了最近的情况,以及索尔来访的事。拉开窗帘,我召唤了一只飞蛇。长了骨翼在空中摇摆着尾巴的金蛇倏然冲到窗口。我把信交给它,丢了六十维达在它嘴里,它立刻用尾巴把信卷起来,消失在开满罂粟花原野的高空云层间。晚上发现还是没来月事。想起以前依偎在洛基怀中熟睡的每一个夜晚,突然觉得小小窄窄的床也很空,我不到八点就躺在床上,却被窗外蝉鸣、海鸥与星河的齐鸣吵得没有困意。莫金港口已经陷入半沉睡状,月亮向它张开银白的拥抱。我起来倒了一杯刚从谷仓里取来的葡萄酒,喝下发现是很熟悉的味道。某一天买这种带有果味的酒给洛基,他说最讨厌姑娘喝的酒。我很不高兴,倒了一杯自己喝。但才喝一口,他直接拉住我的手,吻了我一下,然后抿了抿嘴,说好像有点酸,不过还不错。那时候,他的笑容有些坏坏的,两鬓微卷的红发却让他看去像个孩子。我又喝了一口酒,抿了抿嘴。好像是挺酸的。
洗杯子的时候,想起某一天在浴室里洗脸,他迷迷糊糊地走出来,头发成了一窝稻草,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,树袋熊一样抱着我的腰,下巴枕在我的肩上,说他最讨厌我,每天都起这么早。然后他变成了一只完全依附在我身上的#鱼,我走到哪,他就黏到哪……想到这里,我用力摇摇头,回到床上,用被子盖住头。但又想起某天和洛基吵架,我也是用被子裹了自己十多分钟。他怎么拽都拽不开,最后只好隔着被子把我整一个人抱起来……
想到这里,我心情已经跌入谷底。都过去了三十九天,还是这种状态。究竟还要几个三十九天才能彻底忘掉?
刚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,我听见隔壁传来钢琴乐。是一首陌生的g小调圆舞曲,琴声音空灵却清晰,右手主旋律演奏完以后,左手伴奏总是会轻盈地跟上两个音符点缀,好听得不得了。让我不由慢慢挺起身子,竖起耳朵倾听。音乐时快时慢,时而优雅,堪比阿斯加德尊贵的君王;时而欢乐,连颤音也都化作少年的笑声;时而急躁,掀起史前雷神召唤的风暴;时而宁静,如睡梦中仙女的安眠曲……各式各样的风格交错演奏,忽然双手统一地演奏出十多个属七和弦,骤然让琴曲有了交响乐的宏伟。属七和弦结束后,又双手分开交替弹奏,叮叮咚咚接连弹向高音区,把这首月下圆舞曲推到最高潮。只是听着这首曲子,我觉得心跳加速,激动不已,几乎能看见钢琴内部每一个琴棰敲击的画面。到最后,已经忘记悲痛的我,眼角居然渗出了泪水。不为别的,只为这支曲子中过于澎湃的情绪。这个演奏者,一定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。待一曲进入渐慢的尾声,我赶紧跳下床,推开窗子,想寻找声音的源头。然而,从窗口我可以看见金侬加裂缝的边缘,它拉开透明璀璨的星河丝绸,随着夜神的腰肢换换旋转,却看不见任何亮灯的住户摆放了钢琴。
而这个人也未再演奏第二曲,便留给了我整夜的意犹未尽。
第二天,希亚神速地回信给我:你到底是在做什么?不跟姐姐说一声就直接走了?我不管你和洛基发生了什么,为了他放弃你的事业、生活和朋友,值得么?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,我们二十年来的交情算是完了!
字写得龙飞凤舞又有些扭曲,最后一个字的末尾纸张甚至被笔尖刮破。没有署名。
收好信,我对着镜子梳头,发现发根有黑色的头发长出来,看来下午又要去染发根。我梳洗完毕,出门上班。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这一天炼金房外街道上的人特别少。走进米默炼金房,我被吓了一跳,才知道整条街的人都到了这里。老大站在二楼,神情很复杂。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楼梯上高声阔论。这个女神金匠是从南方地区搬过来的,曾经嫁给了一个华纳神族,老公在多年前被入侵的阿西尔神族杀害,之后一直没有再婚,但她对赛因很有好感。
“大家都知道,莫金不是华纳部落最发达的地方,外族也很多,我本人也是巨人和神族的混血,所以,对于种族主义,我看得也比较淡。”女神金匠走下来两步,大声说着,“但是,我相信在座的任何一个人,都不愿意忍受阿西尔的已婚男人在我们的领土上养情妇。”
“你说什么人?”沉不住气的年轻华纳男子站出来问道。
“我们已经彻底调查过那个阿西尔神族的男人的身份。他住在阿斯加德,但不是阿斯加德人,已婚,有孩子,一百二十五岁左右,来华纳部落做一笔小买卖,这一点赛因可以做证明。”赛因和老大站在一起,听到这句话点点头。
一个男人愤怒地说:“我们对阿西尔狗毫不关心!告诉我们那个女人的名字!”
“到底是什么人?你确定她是这个男人的情妇?”
“这个女人来路不明,她染了一头假银发,估计名字也是假的。她来莫金已经一个多月,但我们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,也不知道她的家乡是哪里,甚至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。这种人,你们认为可信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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